伴隨著一陣陣熱烈的掌聲，一位年近花甲但精神矍鑠的老人邁著自信而歡快的步伐徑直走向了發(fā)言臺。他清了清嗓子，發(fā)言臺下面立刻變得鴉雀無聲，崇敬和羨慕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匯成了一個美麗的聚交點，而這個聚交點的中心就是這位發(fā)言臺上的老人。他慈祥的面容中帶著幾分莊嚴，喜悅的神情中露出絲絲平靜。歲月留給他的財富從他心靈的窗戶里射出睿智的光芒。“通往院士的路不是一條撒滿鮮花的平坦大路，而是一條充滿著荊棘和汗水的曲折之路…”這段開場白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它于二零零三年年底刻在我的心里，從此影響了我今后的人生。

這位老人就是我的大學實習導師李連達。

能進入李老師的課題組應該算是一個幸運的意外。那個時候我還是南京中醫(yī)藥大學藥學院藥理系的大四學生。因為家在北京，所以想在大五的時候回北京實習。我們學校的藥理系是五年制的專業(yè)?？墒撬帉W院從來沒有讓學生去外地實習的先例，于是在咨詢過相關法規(guī)之后，系里答應我如果在北京能找到對口的實習單位接收我就讓我回家實習。一陣欣喜后，我開始在網(wǎng)上進行調(diào)研。終于發(fā)現(xiàn)在離家很近的中醫(yī)研究院西苑醫(yī)院中有一位叫李連達的首席研究員正在進行心血管的研究。我決定給李老師打個電話試試。大不了就是不成功，反正誰也不認識誰，丟臉也就丟一次。雖然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在鏡子面前的反復練習，可一播電話，我的心跳還是無法抗拒地急劇加快，大腦不由自主地缺氧，手心不停的向外冒冷汗。通了，我趕緊做自我介紹：“您好，請問是李連達李老師嗎？”“我就是，您哪位？”“我是南京中醫(yī)藥大學的藥理系大四的學生，想在您那兒實習一年，您那兒收實習生嗎？”于是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鐘后，在經(jīng)過一番短暫的自我介紹后，電話那頭還是沉默。接著我把能說的都說了，又過了三秒鐘，等待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慢，就在前途未卜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四個字：“你過來吧”。就這樣，在接下來的一年的時間里，我在李老師的課題組跟著張榮利，寧可永，李貽奎三位師兄開始了“中國小型豬自體骨髓干細胞對心肌梗死的影響”的研究。

那是很累卻很充實的一年。經(jīng)常早上九點到實驗室，晚上九點才回家。記得有一次，我們在顯微鏡下觀察到了轉(zhuǎn)變成心肌細胞的干細胞，張師哥興奮地給李老師打電話。李老師風風火火地趕到實驗室，他看到我以后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墻壁上指向九點的鐘說：“小何還在呀！”。我點了點頭，心里那個花呀樂的叫一個燦爛。辛苦沒有白費，終于在李老師面前好好表現(xiàn)了一次。他俯下身子去看顯微鏡，一會兒臉上便露出開心的笑容，笑著對我們大家說：“很好的結果，辛苦大家了，做完實驗就早點回去休息吧?！蹦艿玫嚼罾蠋煹姆Q贊讓我們大家誰也不覺得累。

然而實驗也不是一帆風順的。當實驗做不出來的時候，我的心情開始變得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適合做實驗，不知道自己今后的路要往哪里走。冬天的北京城是肅殺的，空氣是冷的，樹木是光禿禿的，行人的步伐是急匆匆的。那天，我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等到實驗室的時候看見李老師的辦公室里亮著燈光。我敲了敲門?！罢堖M”，李老師說?！袄罾蠋?，您忙嗎？我現(xiàn)在可以和你談談嗎？”李老師放下了手中的文獻，對我說：“請坐”。“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樣有今天的這樣的成就的？您有遇到實驗失敗特別灰心特別氣餒的時候嗎？您怎么就知道您會走向科研這條路呢？”我把心中的疑惑一股腦兒地倒出來?！拔耶敃r大學畢業(yè)就來了這里，那時的實驗條件非常差，我就在一個不到十平米的房間里做實驗，那房間好像是用原來的廁所改的，想轉(zhuǎn)個身都很困難。做實驗不容易，想出結果就更不容易。有的時候累到腰都直不起來。但是做實驗要的就是一股堅持不懈的精神，否則什么結果都做不出來…”在和李老師談了二十分鐘后，被屋里的暖氣烤得熱乎乎的，于是我就把外面的羽絨服脫下來放在身后的椅子上。因為羽絨服質(zhì)量不好，掉出來的鴨毛滿天飛，就像春天的柳絮一樣。其中還有那么幾片就洋洋灑灑地正好飛到李老師面前，然后很顯眼的大方大方的躺在那張暗紅色的辦公桌上。唉，羞得我就差捸個地縫往里鉆了。但是李老師似乎什么都沒有看見，還是那樣面帶微笑地和我談話。當時我告訴他我想以后出國學習。他很高興的告訴我有想法是非常好的一件事，而且應該趁著 年輕多出去看看、多學學東西。就這樣，在我準備去美國留學的路上又多了一個支持我的人。

李老師是正直的。在院士增評那段時間，我負責給李老師準備部分資料。我很希望李老師能被評為院士。因為在我眼里，他是那么的優(yōu)秀，那么的威嚴。我希望自己可以在這次評選中盡一份自己的力量?？墒俏夷茏鍪裁茨兀磕懿荒芙ㄗh讓李老師請院士們吃一頓飯呢？我個人覺得吃飯只是去聯(lián)系一下感情，而不是賄賂。我興高采烈地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李老師?？墒抢罾蠋熀車烂C地對我說：“小何，我不會這樣做的，我不希望用其它的方法來獲得選票，評選評的是實力，評的是在科研上取得的成績。評上了，說明是對我的成績的肯定。如果評不上，說明還有比我做的更好的，我不會因為評不上院士而去埋怨人?！闭f得我臉上一陣陣的發(fā)燒。但是從此以后打心眼里更加敬佩李老師。

李老師是寬容的。一次重要的會議后，我負責在現(xiàn)場整理發(fā)言稿，然后將它打印出來，請所有的老師們簽字。因為時間太倉促了，當時我并沒有發(fā)現(xiàn)發(fā)言稿中有兩個打印錯誤。會后，當所有老師都離開了，我無意中發(fā)現(xiàn)稿子上有兩個打印錯誤。腦子轟的一下子就炸開了。傻眼了。怎么辦？讓不讓李老師知道？這件事情應該怎么解決？于是我懷著誠惶誠恐和英勇就義的決心告訴李老師這個不幸的事實。我所期待的是電閃雷鳴和狂風暴雨的訓斥，但非常出乎意料的得到了風平浪靜的結果。李老師說：“別擔心，這不是一件大事，可以理解，在那么緊的時間里，要把發(fā)言稿整理出來而且做到不出任何錯誤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人無完人，事情只要是人做的都可能出錯。這件事情不用太放在心上?！蔽矣浀卯敃r我真的很感動，不知道用什么話來表達自己內(nèi)疚的心情。只是一個勁兒地說著對不起。這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課。只有自己親身經(jīng)歷了別人對你的寬容，才能更好的去懂得寬容別人?，F(xiàn)在我和我家四歲的寶寶相處亦是如此。他會經(jīng)常做錯事，但只要不是故意去做的，我都不會說他。所以，他做錯事情后經(jīng)常會主動跑來告訴我。有一天我不小心把牛奶弄灑了。他正好看見。我趕緊說：“呀，媽媽犯錯了。”他看了看我：“沒事兒，媽媽，你不是故意的?！比缓筮€拿紙巾幫我擦灑在桌子上的牛奶。所以，我真的很感謝李老師教我寬容，而我又把它傳給了我的寶寶。

李老師多數(shù)的時候是慈祥的。但是也有生氣的時候。我只見過一次，那是在張榮利師哥的畢業(yè)論文答辯會上。當專家們質(zhì)疑為什么張師兄這個實驗沒做那個實驗沒做的時候，李老師突然變得情緒很激動，他站起身說：“這個實驗從頭到尾都是我?guī)е@幾個孩子在做。和各個科室協(xié)作的時候，有哪幾次各個科室是痛痛快快答應的？”這個時候，有人把這個話題岔 開了。這個就叫護犢。如果是在江湖，這就是義氣。

李老師對我也是極好的，在我出國前最后一次去和李老師道別的時候，他送給我三對小飾品。其中三個是用石頭做的掛在腰間的小葫蘆，另外三個也是用石頭做的，但是是佩帶在胸前的項鏈。每個外面還有相應的繡花小布包。李老師說：“這些不是很值錢的東西，但是很有中國特色。等你到了美國，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可以把它們送給你的老師、朋友或者同學。男的送葫蘆，女的送項鏈。在美國，你可以常去教會，里面會有許多人幫助你。我以前還有一些學生，他們從我這里畢業(yè)以后也都去了美國，這里是名單和聯(lián)系方法，你去了以后多和他們聯(lián)系，有什么需要找他們幫助你?！比缓?，我又是稀里嘩啦的一陣感動。

現(xiàn)在我是美國弗吉尼亞的梅西癌癥研究中心里的一名研究員，兢兢業(yè)業(yè)、勤勤懇懇地從事著正電子發(fā)射斷層掃描儀造影劑在癌癥微環(huán)境里的研究。雖然與李老師相處的日子已經(jīng)過去了九年，但是許多事情還是歷歷在目，因為這是一段寶貴的經(jīng)歷。

何君 美國